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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流”下再聽不到“肚子扁扁也選阿扁” —台灣九合一選舉的思考
Opinions on the "nine-in-one" local elections in Taiwan
香港中觀研究所所長﹑香港資深媒體人 劉瀾昌 [第3432期 2018-12-03發表]
台灣自1996年有大位之爭以來,每次選戰筆者都沒有缺席觀選。陳水扁時代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肚子扁扁也要選阿扁”。這充分凸顯了台灣南部綠色大本營選民深深的意識形態烙印,但這次“韓流”襲擊下可見,高雄的選民回歸“美好生活第一”。綠色選民儘管還是票投陳其邁,但不是“肚子扁扁”也投而是期望他能做高雄原市長陳菊之不能,帶來新生活。然而,許多原來深綠的鐵桿“扁粉”卻說已給了民進黨20年機會,不再相信綠色政權,反成韓國瑜得力的助選團主力。這說明,台灣的選戰在逐步回歸選舉政治制度的常態:選票基本由經濟利益主導,在政治意識與經濟利益相悖的條件下主導力量是後者。
 

政權更替已成台灣政治常態

 
高雄市是由高雄市和高雄縣合併而來,民進黨在高雄縣已執政33年,在高雄市執政20年,堪稱綠色的大本營,可是這次“九合一”選舉,卻被“韓流”衝得七零八落。國民黨的韓國瑜勝陳其邁15萬多票,翻轉“綠地”成“藍天”,並且帶動國民黨贏回台中等7縣市,大敗民進黨。據此,筆者認為,不但全台縣市政權可以綠變藍大翻轉,最高權力的顏色翻轉也是必然的,只是時間問題。民進黨在陳水扁時期喊過“執政20年”;蔡英文上台也想把國民黨趕盡殺絕從而長期執政,都無可能。
 

2018年11月24日,國民黨高雄市長候選人韓國瑜擊敗對手陳其邁當選,結束了民進黨在高雄執政20年的歷史。(視覺中國圖片)  
 
筆者長期觀察選舉政治,認為在民主選舉政治的社會不可能有“長期執政”,政權輪替是必然現象,這是一個基本規律。這是因為,任何一個掌握政權的組織和個人執政的目的和基礎,可以有種種的意識形態,但是歸根到底,是為了让人民得到基本保障和幸福的生活。一般來說,人民生活不佳甚至糟糕,對掌權者不滿;人民生活好,對掌權者滿意。但是,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是不斷增長的,掌權者滿足這一需求的能力卻是有限的,原來的政權做久了,人民的怨言、不滿便逐步增加,直至要換人。因此,目前一般的民選政權只是延續兩屆,便易旗換幟,翻轉顏色。
 
而觀察世界民選政治的發展經驗,一個社會要和諧順暢的推行民選政權制度,必須具備必要的社會條件,其一,有基本的種族認同,其二,有基本的宗教認同,其三,有基本的國家認同,否則,選舉政治會使社會在這三個方面形成分裂甚至激烈對立。從1996年台灣首次進行民主大選,筆者便到島內觀選,每次選舉都沒有拉下,直接的感受是,初期台灣的民主選舉政治條件是不理想的,直至今天與美歐成熟的民主社會相比還有相當大的距離。所謂藍綠的分野,就是說明這個社會是分裂的。
 

“賣菜郎”燃起選民

“好日子夢想”

 
對於蔡英文執政後民意的反轉,自喻為“賣菜攤商”的韓國瑜有精準理解。他在勝選謝票時說,他看到鄉親們求變的熾熱眼神。事實上,民進黨執政高雄20年並非沒有做事,相反,陳菊卸任時高雄市舉債近3,000億台幣,是全台灣欠債最多縣市。這些錢也都是用於市政建設,問題是“花不得其所”,“基層市民無感”;而韓國瑜雖然不是高雄人,且是外省人二代及軍人出身,卻喊出了“貨出得去,人進的來,高雄發大財”這樣深入人心的競選口號。他在與深耕高雄40年的陳其邁電視辯論時雖表現對當地情況不是很熟悉,施政措施還嫌粗疏的弱點,但他燃起了高雄基層選民“好日子夢想”。他的支持者一改藍營老氣橫秋的現象,處處可見充滿熱情朝氣的新生代。
 
早在日據時期,高雄就已是台灣第二大城市,與台北南北相望。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後,在高雄設立大型造船廠、煉鋼廠、石化廠,不斷強化高雄工業重鎮和港都地位。蔣經國當年推出的十大建設,不少都在高雄落地,更奠定了高雄的經濟地位。高雄港長期位居世界前列,最高峰時居第3名,可現已跌至15名開外。經濟的停滯直接導致人口不斷外移,現在僅有戶籍人口277萬,與其近3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不相稱,人口密度過於稀疏,甚至不如大陸二線城市有活力。韓國瑜形容為“又老又窮”、“司馬遷穿西裝”。司馬遷受宮刑後,雖外表不顯,但內裏缺乏生命力。他認為高雄路寬、東西好吃、有山有水、陽光燦爛,有海港、空港,還有一群勤奮的人民,就像是穿着西裝時又高又帥,但缺乏競爭力、經濟力。
 
對於韓國瑜的說法,青年網友也列出高雄十大慘況呼應:一、 四分之三的年輕人口外流;二、觀光業蕭條;三、老重工業半死不活,沒有轉型;四、大量重工業跟火力發電廠,讓高雄空污嚴重;五、治水經費拿一堆卻年年淹大水;六、居民連要喝一口“乾淨的水”都不容易,到處都是買水民眾;七、舊縣區民眾長期被漠視,農民辛苦種的水果各種崩盤,不見官員慰問;八、美濃水庫花錢效益差;九、世運主場館用完就放着爛;十、高雄市地被賣掉了500多塊給了財團 。固然,綠色候選人陳其邁聲稱上任後會改善,但是選民說,綠色執政20年都沒有做好,怎會再相信?於是,就不難理解韓國瑜為何能掀起如此大的潮流,讓十幾萬人在選前之夜高喊“翻轉高雄”、“把高雄還給我”,並最後讓韓國瑜高票當選。
 
重要的是,高雄只是台灣的縮影,要反思和改變的不止是高雄而是全台灣。民主社會的鐘擺效應本不令人奇怪,但是想不到蔡政府執政2年就大逆轉。蔡政府沒有處理好兩岸關係,對國民黨追殺,激進的改革,都傷害了台灣許多基本的生活單元,導致民意迅速流轉。筆者在觀選中了解到蔡英文並沒有認為其大政方針錯誤,而即使其認識要彌補傷害也不是短期可以做到。尚且,未來台灣遇到的經濟困難會更嚴重。因此,2年後綠色政權要保住大位都不容易,而藍色即使兩年後不能奪回大位,那麼再過四年的翻轉則是沒有疑問。
 
蔡英文政府原本認定2018年台灣經濟增長“破3”,但是受中美貿易戰影響,現在“保二”中掙扎。投資大萎退,內需市場猛收縮,出口受挫,成台經濟的主要特徵。據台灣經濟部門統計,2017年台灣倒閉歇業商家已逾2.5萬家,而今年甫過兩季半共八個月,全台倒閉歇業工商業家數就已攀上2萬,全年會超過3萬。從外部環境看,第一,全世界經濟風險擴大,預測已從增長4.5%大幅度調降成為守勢格局的4%,將抑制台灣經濟景氣觸底回升的機率。第二,飆升的國際原油價格衝擊民生經濟,預測到今年年底前有可能飆上每桶100美元新高價位。能源價格高升,勢必激升台灣製造業經濟成本,進一步削弱商品貿易對外競爭力;其次在民生經濟構面,會逐漸波及台灣民生用汽、電費、瓦斯、天然氣價格,最短時間內,也會跟隨向上調漲。這些潛在的強烈經濟環境變化,對台灣社會骨幹的產業經濟及民生經濟都會引發諸多不容小覷的衝擊,嚴峻逼促廠商企業加速外移。第三,中美貿易戰激化關稅壁壘對抗,及知識產權貿易障礙,不但衝擊亞洲區域經濟產業分工合作基礎,且會嚴重挫折亞洲製造業潛力躍升;對台灣經濟影響方面,會扭變台灣產業經濟在全球商品產銷價值供應鏈的功能與地位,直接打擊其經濟吸引力及對外全球市場競爭力,加速產企外移。同時,外資廠商企業來台投資機率與數量都會繼續減少。第四,美元對人民幣匯率的交互激盪變化,也會影響未來新台幣匯率價格變化和扭變台灣對外投資貿易的結構佈局態勢。總體而言,貿易戰給台灣影響,勢必是負向效應要遠大於正向效應。可以肯定,這種經濟大勢,對綠色政權保大位絕對不利。
 

深刻認識台灣問題的長期性

 
不過,也不能盲目樂觀,事實上這次“韓流”反轉高雄改變台灣,是不管藍綠多數人都意料不到。或者說,自馬英九執政8年每況愈下,甚至發生太陽花運動,再到這次“韓流”吹襲,說明認識跟不上變化是常態。故此,筆者認為,認識只有更為精準,對策才更為切合實際。
 
第一,民進黨固然大敗,執政2年就大幅度流失地方政權,並因此影響到未來大位的爭奪,但是不能認為國民黨大勝。韓國瑜“一人救全黨”,相當實質反映了他的“非傳統打法”作用以及國民黨高層的保守、老化。因此,北京對台工作應該思考,重點不是扶持某一政黨,而是支持島內促進兩岸和平發展的健康力量。
 
第二,也是檢討的重點,是較易陷入盲目性的層面,那就是如何拿捏針對蔡英文政府各種政策對這次選戰結果的影響。筆者相信,北京政策的威力是有的,韓國瑜的“貨出得去,人進的來,高雄發大財”的口號自然反應了北京惠台政策的效果,但不能認為這是主因,因為事物的變化內因是根據,外因是透過內因發揮作用。高雄民意的轉換是多方面的綜合。實際上,綠色的基本盤沒有變化,韓國瑜勝在爭取到了最看重經濟因素的中間選民。
 
第三,檢討“軟的更軟”和惠台政策的針對性。如果因為高雄是藍色執政,大陸於是迅速輸送紅利,大幅開放陸客南下,大幅收購農產品,是否會反而招致反感,不能不引起思考。太陽花運動,固然是有政治勢力操縱,但“陸利惠台”只為少數既得利益集團所得,而缺失新生代,實是教訓。對台及藍色政權的紅利輸送,切忌“過度”,切記針對性、有效性和長期性。
 
第四,恐怕更難拿捏的“硬的更硬”,外交空間的壓縮和軍事層面高壓,包括減少台灣的“邦交國”,軍機軍艦“繞台”的必要性和成效評估,相信北京存在爭議。固然這使台灣各層面人士相信台獨的不可能,但也同時招致島內部分藍綠的不滿。筆者相信,在這次選舉前半年就停止了軍機軍艦“繞台”,是明智的做法。未來,尤其切記勿輕言“武統” 。
第五,深刻認識台灣問題的長期性,急躁情緒相信是前一段軟硬“過度”的思想基礎。韓國瑜現象實際也說明了當綠色陣營大幅抬頭之時,可能亦埋藏着其很快轉勢的因素,不須悲觀不須躁進。而中美貿易戰的爆發,也讓“離民族偉大復興最近之時”的判斷過於樂觀,也在此基礎上過度施行激進的謀求短期效應的政策。筆者相信,中美貿易戰下的“韓流”現象,不應有過分樂觀的評估,相反更從壞處着想。而從衝得過急的勢頭往回收一收,退一步進兩步,是明智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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