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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旅遊業: 高度依賴內地客的模式不可持續
■ 文/邱小村 康橋經濟社創始人、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研究員 [第3503期 2021-10-11發表]
▲遊客在香港維多利亞港的遊船上遊覽。(新華社圖片)

眼見之景的衝擊常常勝過數字。去年此時,我從波士頓出發,輾轉達拉斯、東京,最終返回到香港。疫情中的西營盤是一幅我從未見過的景象:品牌酒店折扣日日勁過永安百貨大減價,往日顧客排成長龍的食肆全天都在打烊;坐電車往西走,德輔道上一家又一家的海鮮舖掛上了“百年老店,今日關張”的牌子。

香港旅遊業的式微,其實早過新冠蔓延。它最繁榮的紀錄定格在2019年1月,該月訪港旅客總數超678萬人,其中內地客佔比超八成。然而,我們通常認為旅遊活動本身存在較強的季節性變化,農曆新年之前的12月或1月是每年的旅遊旺季,因此分析員更關注訪港旅客人數的同比變化而非絕對值。從這個角度來看,2018年四季度與2019年一季度的旅客人數同比增速均在16%以上,而2019年二季度亦有11%。真正的轉折點在同年夏天,修例風波日趨白熱化之後:2019年7月旅客人數同比增速由正轉負,並在接下來幾月持續迅速下滑,同比跌幅在2019年底和2020年1月擴大到50%以上。疫情爆發無疑是雪上加霜,自2020年2月“封關”開始,訪港旅客進一步斷崖式下跌,個別月份全月旅客數僅4000多人次。

“旅遊業之死”——雖然它更可能是黑暴活動與疫情造成的行業驟停——直接衝擊了零售業、酒店與食肆。香港有全世界最驚人的旅客結構組成:從2012年到“封關”之前,不過夜旅客數目一直多於過夜旅客數目。對前者而言,近90%的在港開支是用於購物;後者的消費則主要集中於購物、酒店與酒店外膳食,佔比分別為50%、20%和15%左右。據香港旅遊發展局統計,從2018年年底至今,各類酒店(數據包括甲級和乙級高價酒店、中價酒店和旅客賓館四種)的實際平均房租均跌去50%左右。由於隔離政策和低價導致部分城中租客轉入酒店居住,酒店入住率在去年3月觸底後穩步回升,但到今年8月仍低於80%,而在2019年之前,除非典和全球金融危機時期,香港酒店平均入住率均高達90%以上。

政府統計處將本港零售商劃分為八大類別,其中受旅遊業影響最大的是珠寶鐘表、百貨和衣物鞋類。以珠寶鐘表為例,疫情期間其月平均銷售量僅為2019年1月峰值的三分之一不足(註:為剔除通脹可能帶來的影響,本文側重於討論“數量”,而非價值或者金額)。相比之下,主要受本港消費支撐的超市零售、燃料和耐用品等銷售量基本保持穩定。但本地需求無法托起整個零售業,直至今年年中,全港零售總量仍僅略高於2019年初的一半。

食肆收益情況則與零售業略有不同。前者的數量指數在2019年一季度達峰值110(2014年10月~2015年9月為基數100),在2020年三季度跌至最低值60,而後反彈,到今年二季度升至近80。這說明本港的經濟活動復甦能在較大程度上彌補旅遊業低迷給飲食業帶來的負面影響。

香港特區政府與社會對香港旅遊業和整體經濟的發展高度寄希望於“通關”。誠然,“通關”對於這場行業驟停如同心肺復甦,在短期甚至可能帶來“報復性”旅客增長和相關消費。但我們也應意識到,政治運動、病毒、封關和這三年裏外界情況的變化可能會永久改變行業格局。

從中長期來看,高度依賴內地客的“購物旅遊”模式不可持續。首先,由於內地自貿區的興起和大部分商品進口關稅的逐步降低,香港的低關稅優勢將進一步弱化。其次,除少數珠寶商以外,香港製造業鮮有自主品牌(若干名氣較大的成衣品牌近年已破產或瀕臨破產),相比日韓,香港缺少具有本土特色的高附加值零售產品。再次,內地本土商品日趨多樣、高質和精細,加之網絡購物異常發達,內地居民赴港“掃貨”的意願或將逐步減小。

因此,提振香港旅遊業需要更為全局和長遠的規劃。零售業方面可進一步提升購物環境和鼓勵創造自主品牌,而繼續打造“美食之都”也是重中之重——遊客的飲食消費仍有上升空間。除此之外,政府不應忽視香港豐富的自然景觀和深厚的中西方人文底蘊,應將旅遊同文化、娛樂、體育等等產業相結合,推廣“綠色”、“健康”、“文化”、“休閒”等多種旅遊主題。覆蓋面廣和內涵豐富的旅遊業能吸引更多和更加多元化的旅客,並同步帶動其他產業。

當我坐在波士頓北面、四下無人煙的郊區寫香港的時候,我是懷念香港的。我懷念的不僅僅是它街邊的燈紅酒綠和商場裏的綾羅綢緞,還有西貢的山水、長洲的漁船、半山的雲霧、淺水灣的沙灘、薄扶林的樹木、荷里活的祠堂和藝穗會的話劇。當我在地圖上將香港從南走到北、細細回味一通之後,倒是放寬心來:有那麽多的歷史、人文、風景和商業,這個城市的旅遊業一定能頑強地生存和發展下去。

 
▲淺水灣泳灘(香港政府新聞處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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