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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30年代美國經驗 觀察全球景氣復甦的虛實
戴肇洋 [第3480期 2020-11-16發表]
 
戴肇洋
  台灣省商業會顧問、現代財經基金會顧問。日本關西大學經濟學博士修畢。歷任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顧問,台灣綜合研究院副所長、所長兼財經諮詢委員會委員暨執行秘書,台灣經濟研究院組長,台灣競爭力論壇學會國際經濟組召集人,中華勞動與就業關係協會顧問,日本關西大學經濟政治研究中心研究員等職。


時序深秋,2020年即將在全球環境動盪不安中接近尾聲。最近數月,雖然國際社會將焦點放在了美國總統大選上,但同時,各國更加關注的是,隨着秋涼冬冷季節來臨,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是否可能復燃,進而再度衝擊正在復甦的全球經濟前景。畢竟,今年三月新冠肺炎疫情全球爆發以來,人心攪動,滄海橫流,世界各國政府無不等待何時始能結束傷口的燒烙,進而打開更明朗的全球經濟新局。
 

以史為鑒

經濟復甦難以樂觀期待

 
1929年10月美國股市崩盤,半年之後,1930年4月已從谷底反彈上升五成,時任美國總統胡佛認為,股市崩盤烏雲已經散盡,加上總體經濟各項指標下滑速度逐漸緩和,顯示景氣春燕即將來臨。不過,卻也因為胡佛總統過度樂觀、高估,忽略了在此之前接踵而來的股市崩跌、財富緊縮,消費衰退、企業倒閉之背後,這場危機所存在的複雜性與嚴重性。尤其是在政策上接二連三的誤判,包括透過《斯穆特─霍利關稅法(Smoot-Hawley Act)》採取大幅提高關稅,藉以保護本國產業,卻未料到反而掀起全球保護主義浪潮,各國先後對美國進口的產品提高關稅,造成美國出口從1930年起呈現-17.9%、-17.3%、-22.5%,連續三年衰退;此外,加上禁止移民美國希望保護本國民眾就業,更是適得其反,失業人數急劇增加。亦即胡佛在這些政策上誤判結果,導致美國經濟成長從1930年起陷入-8.5%、-6.4%、-12.9%、-1.2%,連續四年衰退,終於拉開上世紀30年代美國經濟步上蕭條序幕。
 
此頁美國經濟蕭條歷史經驗,其實並不陌生,或許我們認為胡佛沒有釐清全球情勢,以及過度自我執着;然而,檢視此次競選連任失利的現任美國總統特朗普過去四年以來之作為,不也就是如此,甚至有過而無不及?亦即四年之前,特朗普上任美國總統之後,假借國安、公平貿易之名,提高關稅所掀起的中美兩國貿易爭端,不也就是重蹈《斯穆特─霍利關稅法》後塵?甚至在不久前,特朗普為保障美國民眾工作而禁止移民申請,更是歷史重演。誠如歷史學者保羅·邁克爾·肯尼迪(Paul Michael Kennedy)曾經指出:“不同年代不同國家所犯的政策錯誤,經常呈現極為驚人相似之處”。
 

中國領銜經濟復甦

惟全球恢復疫前水準路漫漫

 
如果以上述歷史學者的論述觀察美國在20世紀30年代期間陷入的蕭條困境,來比較目前面對新冠疫情衝擊之下全球經濟狀況,恐怕令我們對未來景氣復甦的預估無法掉以輕心,難以過度樂觀加以期待。換句話說,今年3月新冠肺炎疫情席捲全球之後,在疫情肆虐下使得各國被迫實施鎖國措施,造成全球經濟受到嚴重創傷。雖此一期間部分國家因疫情略緩而採取適度解封,讓全球景氣帶來若干喘氣之空間;但入秋之後,隨着歐美許多國家疫情復燃轉為嚴峻,市場擔憂疫情可能再度帶來衝擊,導致最近全球重要經濟預測機構對未來經濟的動向眾說紛紜。
 
從持樂觀論者的觀點認為,除了各國紓困措施在相當程度上減緩了新冠肺炎疫情衝擊之外,主要國家採取適度解封之後,經濟已呈現令人振奮的顯著反彈,使得全球經濟前景悲觀情緒已經逐漸轉淡,從9月起國際主要經濟機構先後上調了2020年全球經濟成長預估。此外,加上在2020年偏低基期比較,以及最近數月部分經濟數據例如:全球主要國家的製造業PMI及非製造業(服務業)NMI之表現亮眼,製造業訂單及服務業需求轉為旺盛,代表市場開始復甦、轉機浮現效應下,2021年全球經濟預估將會重返擴張。
 
尤其中國經濟體領先全球主要經濟體開始復甦,不久之前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依據最新已公布2020年第二季度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數據的13個先進經濟體成員和新興經濟體中國資料進行統計顯示,14個國家第二季度GDP平均季減9.6%。不過,其中最為受到矚目的是,中國在個別經濟體增長狀況比較中,以GDP季增11.5%位居首位;接着,依序韓國季減3.3%、美國季減9.5%、德國季減10.1%、意大利季減12.4%、法國季減13.8%、西班牙季減18.5%,使得中國在全球各國受到疫情衝擊之際,成為促進復甦不可或缺的經濟體。無獨有偶,上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公布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的同時指出,雖然2021年全球產值僅比2019年高出0.6%,但幾乎完全透過中國經濟復甦帶動。
 
相對悲觀的人則認為,新冠肺炎疫情對全球經濟造成的衰退幅度已經超越2008年金融危機,堪稱上世紀30年代全球經濟蕭條以來之最。亦即由於此次經濟衝擊主要來自對感染病毒根源的恐慌,以及避免病毒散播所採取之公共衛生措施,不但造成供給面的生產活動受阻,而且導致需求面的消費行為同時萎縮,使得全球主要國家在有效抑制病毒蔓延前,在沒有選擇下被迫實施擴大財政及寬鬆的貨幣政策,讓經濟遭到的衝擊得以暫時緩和、減少傷害。因此,若要真正擺脫經濟困境,唯有透過疫苗的普及及防疫設備之完善建立,進而達到群體免疫,方能促使經濟活動轉回正軌。
 
不過,迄今無法掌握的是,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來得既快且廣,雖中、美、英、德等國家已經加速疫苗研發與臨床試驗,但其中多數疫苗預估需要至2021年中之後才有可能完成上市,這意味着全球各國至2021年初之前,恐難有效控制疫情肆虐。此外,依據最近美國一份調查報告顯示,或許出於對疫苗的安全性或信任問題,美國有意願接種疫苗的民眾不及四成,相對拒絕接種疫苗民眾甚至超過二成以上。顯然,面對新冠肺炎疫情衝擊社會正常運作的不確定性,以及各國政府急劇增加債務壓力的不安定性之下,若要全球各國經濟恢復到疫情之前的水準,預估仍是相當漫長。
 
▲由於新冠疫情重創需求,今年第二季度美國經濟按季下跌32.9%,是有紀錄以來最差。圖為行人從美國紐約華爾街銅牛旁走過。(新華社圖片)
 

全球經濟個別復甦

難挽整體頹勢

 
由於之前所揭示的僅是從總體經濟指標的角度切入所顯示的兩種不同觀點,若再深入分析各個部門數據則是可以發現,其實目前全球經濟並非呈現全面反彈,而是陷入失衡發展型態。舉例來說,美國實體商店零售銷售年增率自3月起開始呈現負成長,4月年增率更是驟降-19.9%,相對虛擬商店零售銷售年增率卻是逆勢上揚呈現正成長,從4月起年增率更是維持20%以上;至於工業生產方面,從6月起電腦及電子產品、公用事業等類別生產年增率轉為正值,相對紡織、主要金屬、礦業等類別生產年增率卻是急劇衰退超過10%以上,各個部門呈現較疫情之前的更大差距。此外,就業市場亦是呈現兩極走向,其中休閒業及餐旅業的失業率達到兩成以上,而資訊業與金融業的失業率不及一成。
 
換句話說,雖從總體經濟來看,若干類別呈現快速復甦,但這些類別卻又無法扭轉衰退頹勢,正在朝向兩極發展趨勢。亦即在總體經濟中將呈現贏家與輸家個別發展的“K型”復甦路徑;尤其更加令人擔憂的是,贏家與輸家兩者之間的差距,恐將因彼此條件不同而持續擴大。這種現象並非僅是美國,而是包括其他國家,例如歐元地區國家、中國、日本,甚至新興國家皆是呈現類似此種失衡發展的“K型”復甦之現象。
 
在此趨勢之下,若全球各國贏家組總體影響力超過輸家組,則全球經濟景氣上揚復甦速度可望呈現較快速的“短U型”復甦;若兩者總體影響力不相上下,則全球經濟景氣回溫復甦速度,將會呈現較緩慢的“長U型”或較不太穩定的“W型”復甦。相對而言,若各國輸家組蓋過贏家組,則全球經濟回溫上揚速度勢必呈現漫長難以預估的“L型”走向。
 
此外,則是國與國之間的經濟表現差異更爲驚人。依據OECD經合組織最近預估,2020年在七國集團中表現最好和最差的國家之間,彼此經濟成長可以高達6.7個百分點差距,遠超過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危機時期之差距。再者,2020年在大型經濟體中,僅有中國可以實現正向成長,美國及其他先進經濟體或新興市場經濟體,都將面對經濟大幅下滑衰退格局。
 
另一方面,誠如上述全球主要國家在有效抑制病毒肆虐前,為遏止新冠肺炎疫情蔓延而致力投入防疫抗疫,除了實施擴大財政政策之外,被迫採取量化寬鬆政策,讓經濟遭到的衝擊暫時緩和。不過,毫無節制紓困救助計劃或大水漫灌式增加公共支出,在無形中造成國家財政赤字驚天暴漲,使得國家財政極易陷入枯竭困境,不但導致政府必須將更多財政收入轉作為償還債務和利息,嚴重扼殺國家長期發展,而且超量寬鬆政策,將會引發主權債務危機,甚至延伸讓國家的貨幣價值與國際地位為之頹落動搖。亦即在歷經超級經濟危機後,過度動員國家財政收支工具或貨幣金融手段,最後可能遺留幾個世代都難以抹滅的“宿醉效應”及“傷痕效應”。如此一來,其可能導致對全球經濟延伸而至的賡續波及影響,勢必假以相當期間之後始能完全解除,真正達到復甦。
 
整體而言,從20世紀30年代美國因應全球經濟蕭條的經驗顯示,今年春天以來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所造成的全球經濟衰退,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可以平息,別以發現幾隻春燕,就認為春天即將來臨。數個世紀以來,走過工業革命的淬鍊、歷經資本主義之洗禮,尤其可令人們避免肢體接觸的網路科技之發展已經擷取全球各國視野,未來將打造出更嶄新的全球互動模式世界。亦即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對全球經濟的衝擊,甚至其所帶來的長尾效應,這些從逆全球化的反思、供應生態的重組,至社交文化的創新、地緣政治的糾葛,甚至政府對民眾生活的干預程度、集權對自由思維的分際模糊等,均都可能引發前所未有變化。因此,面對仍撲朔迷離的經濟環境,我們需要以胡佛的誤判作為借鏡,切忌因部分樂觀的數據,而迷失全球經濟所存在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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